山外青山.

夜归踏书。【暗线】【平行世界】十.

/////
所有人都走出去,你随其中一支分支曲折前进。
山外青山楼外楼。
任他是谁,朝来夕去,如此这般。
卷首.
/////
上世纪九十年代是个好时候。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但是很多人这么说。
出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少年时期恰恰在那儿落了大半。
最初没有搬家的时候,住在一条老巷子里,家是两层的木头小楼,二楼窗框上挂了风铃,夜间风起,泠泠地响。
我坐在当年的二十年后的高铁上,路边树影飞速闪过,过后便是湖水,荷塘,大片的田野,错落的水塘,村庄,远处灰色山影模糊。
摘下眼镜后看见窗外错成一片形状不规则的色块,从眼前掠过去。
进入隧道,窗外一片暗。
/////
在一九九四年,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在八月份的某一天,看见了那个小孩。
是出现。因为当年我见到小孩时,对方已经三岁了,小个子,坐在我家大门口的木头门槛上,脚边散落着我没有收拾的黄色印字积木。
当时家还住在木头房子里,家是三层,先是堂屋,父母卧房,二楼是我和姐姐的房间和杂物间,还有一个小的木头阁楼,大多数时候挂了许多晒好的腊肉香肠。家里有一个不大的院子,木头栅栏围起来的,小小一片绿草。院子里用竹篙和塑料布搭了个棚子,夏天在下头吃饭。
小孩就出现在午饭后的那段时间里,就坐在门槛上,手里摆弄着个黑色的小钢琴八音盒,里头随着发条的转动播放音乐,穿着芭蕾舞裙的塑料小女人在转动的闭合圆弧上转圈舞蹈。
我确实不知道他是谁,他就很突兀地坐在我家院子里的大门门槛上。当天下了很小的毛毛雨,沾湿了不平的石板街道,木头大门上是盖着深灰色瓦片的屋檐,因为雨太小所以并没有积累的雨水滴下来。
他偶尔会自言自语两句,像是在和人说话,但是声音模糊不清,完全听不出来是在说什么。
后来他母亲一路找来,那时我正在他身边看那个塑料小女人转着圈跳舞。
八音盒里的曲子随发条停转戛然而止。
他跟着他的母亲走了,用拿着八音盒的那只手牵着他母亲的手。不出所料,在他还没有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八音盒就摔在了地上。
那样拿本来就拿不稳吧。
他匆匆忙忙地捡起八音盒,他的母亲接过去放进袋子里。我抱着书在门口看着,母亲在洗碗,龙头里的水声听起来倒像是在下大雨。
屋子里的木头摆钟铛地响了一声。
/////
后来我在巷子潮湿的石板上捡到了那个塑料小女人,足尖和带着吸铁石的红色小柱之间已经出现裂痕,但是一直没有断开。
那是雨停之后的事情了,我就拿着那个小人坐在门槛上玩,脚下头踩着两个积木在路上的潮湿石板上头滑着玩。
对于孩子一直执意空着右手的行为感到很奇怪,他空着右手握成虚拳,像是牵着别人的手一样。
其实我只是觉着那个挺漂亮的八音盒,要是摔坏了挺可惜。
所以当小孩再来的时候我把绿裙子的小女人还给他再问他做什么要那样甚至摔了八音盒,他用含含糊糊的声音回答我说那是他弟弟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吃惊。
他告诉我他有一个弟弟,别人都看不见,这是他父亲告诉他的。有的时候父母都不在家,他就和弟弟在一起。他的弟弟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刚会走路,很软的脸,有一双黄眼睛。
我就很信服地点点头,完全没想黄眼睛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我有一本旧的硬皮童话书,叫做德国幽默故事,其中有一篇叫做穆尔克国,说的是一个父亲给他的儿女想象出了一对玩伴,儿子的玩伴是个大女孩,叫做梦姑娘,女儿的玩伴是个小子,叫做飞毛腿。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不过不喜欢结局,因为结局里的梦姑娘和飞毛腿被赶走了,因为那对儿女已经成年,他们要学会长大,所以父亲说,孩子再也不需要他们了。
小孩的父亲一定也看过这个故事,我是这么想的。
那个男人似乎和父亲是相识的,因为他来我家的时候父亲只是和他打了个招呼,并没有任何询问。
这个笑容宽厚的男人带我们去广场玩,草地刺刺地骚动脚踝。也一同去过湖边,从荷塘边上走过。在看的到湖上的小岛和白色雕像的岸边坐下,身后是一大片向日葵花田,花盘很大也很高。他给我们唱歌听,是当年过年时候邻居家电视播过的一首,很好听。
他告诉我说,小孩子要认真读书好好长大,那样总有一天能够去更好的地方。
那哪里才是最好的呢。
大概是没有的,各地方各有各的好。他抚了抚小孩的头这么说道。
小孩坐在旁边,握着虚拳的换成了左手,另一只手里攥着没有上发条的八音盒。湖上闪着好些光,一条土埂从远些的岸边延伸到岛上,向日葵花田灿烂明亮。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含糊,正侧向左手边自言自语……或者说是在和另一个更小的黄眼睛小孩在说话。
小孩曾经很认真地告诉我说,那个小孩是假的,不要告诉他。我点点头,然后对他说,不对,我觉得他是真的。然后开始胡编乱造,说自己看到那个小家伙在做什么长得什么样,很有一套的样子。
最后在下午的时候回家,小孩把塑料小女人送给我,用来换我手里一把从种了许多刺拉拉的植物的大花坛里摘来的红色果子。小人可能再转几圈脚尖就会和吸铁石完全断开,所以不可以让它再继续跳舞了。
他一手牵着路叔叔一手牵着他的弟弟,和我说再见。
从父亲那里知道他住在巷子尽头的那个大院子里,那是爷曾经做事的地方,后来搬迁,于是院子里就是几家人住着。路叔叔也只是暂时的租住,过个一年多些就要走的。
大院子门口的木头走廊上爬满葡萄藤。房子很大,三层红砖房,棕色瓦片,格子窗,除去冬季,墙面常年都满是爬山虎。
小孩说,他来这里以前住的房子,也是满墙绿色的不会开花的牵牛花。估计也是爬山虎吧,青藤爬不上墙。
爬山虎后面是红砖墙,还有常年不开的推拉玻璃窗,是红色铁框的,不是和我家一样的绿色木头框。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那里是一个很好的住处,而住在里面的他们会一步步去更好的地方,和这里远隔着万重青山。
/////
去上了小学是在七岁还未满的时候,正是九五年。
那时候的小学是五个年级,教学楼只有三层,班里的同学年龄总是会差个一两岁,女生总是比男生高一些。结果那段天气热得慌的时间里总能看见一排个子小小的男生,穿着白色足球袜和白球鞋走来走去。我们笑那些连名字都还记得不算很清的男生说他们打扮娘的很,又不踢球。他们气鼓鼓地回说我们一点不像女孩子。
那时候放学爱去天灯下的小商店买冰袋吃,白色的塑料袋装,看起来有种很干净的感觉,虽然确实不是。有的时候买一小袋彩色纸包装的糖果,放在书包的夹层里免得融掉,回家路上遇见那个小孩会给他几个。
他还很小很小,不穿长长的白色足球袜,小短衫小短裤,趿着双蓝色拖鞋在大院子里四处跑。大部分在他父母不在家的时候他都趴在窗子前,隔着爬上了好些绿色爬山虎的玻璃窗向外张望,那时多半有一只手是用手背或指节贴住玻璃的,像是侧着握着一个人的手。
我偶尔会抱着那本封面泛黄的硬皮德国幽默故事讲给他听,准确说起来是练习朗诵,因为老师总是说我们声音太呆板,发音还不准。
他牵着他弟弟的手,坐在缠着绿色葡萄藤的廊下认认真真地听,没有蝉鸣声,隔壁蚕桑房里秋蚕啃食桑叶的声音有些大,沙沙的。
我只给他讲过一遍穆尔克国的,他听到昏昏欲睡,抱着没有跳舞小女人的八音盒趴在廊下的椅子上,所以估计也是不会记得的。
我在他旁边企图看见那个小孩。或者像故事里说的一样,他成长得很慢很慢,特定时间会在人的注视下出现透明的轮廓线,慢慢变成人形,就像白鹳鸟带来的天鹅公主,他会是个好看的小孩,或许只是个很小的孩子,但是能够用跑的方式跟上哥哥的步伐。他是个黑头发,黄眼睛的小孩。
但是想象毕竟不能共有。
小孩告诉我有关于他的事情,我敢保证他有隐藏,大概是出于小孩的私心,但他从不把过失推到那个小幻想身上,这和故事里讲的可不一样。
蚕桑房的瓦片上长着一片草,有些茎叶纤细的植物已经长到一米多高。
而这座南方城市的秋天迟迟没有来。留下许多早落的叶子,落了一地。
/////
在九五年那年的秋天真正到来没多久的一天,路叔叔来找我们告别。
准确说起来是去找我爸的,他们在里面说话,我在外面摆弄收音机,收音机在放中华民谣。对,就是那首歌。
他们要再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说他们最终会在北京停留下来,但那没什么区别,都是很远的地方。
班上成绩最好的女孩子住在家对面的那排房子里。那里和我家很不像,和天灯下的一样,像是一扇门后的小迷宫,走道窄而长,堆放了几只水已经见底的陶制大水缸。我去里面找她,她给我看地图,用铅笔在上面比划,告诉我说北京离这里隔着许多山与河,而我们住在山中间。
她借走了我的故事书,走之前我问她说,看完了记得还给我,她说好。
回家之后路叔叔已经走了,小孩坐在堂屋里的椅子上。他说把八音盒送我,但是他想要我的木头小风铃上的一只小狗。
他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他弟弟喜欢。
他头一回以这个为理由提要求,于是我把小狗解下来给他,然后欣然收下了八音盒。不要白不要。
他和我们说再见,然后慢悠悠地牵着他母亲的手走了。另一个人不算。
然后就在当晚,起了一片大火。
……
那场大火烧掉了街对面的一排房子。后来车来了,有人从里面拖出用白布盖好的尸体。谁也不知道布后面是谁。
自此之后那里没有再住过人,黑洞洞的门正对着家门口,焦黑发亮的断裂木梁耸立在那里,就像没有升上白帆的桅杆。
而我只失去了一本叫做德国幽默故事的硬皮童话书。
……我该说幸运么。
巷子出口处长出了一棵柳树,在它长到和我一样高的时候,我家搬走了。
新家在一个湖泊旁边,连着江。江外还是山,山后仍有山河。
/////
一直记得路叔叔唱给我听的那首歌,有一句歌词是山外青山楼外楼。
二十年前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想起过童话里写的穆尔克国,总是有人会在陪着小孩。就像梦姑娘总是陪着穆克,飞毛腿总是陪着米勒,家门口的小孩总是牵着他弟弟的手坐在木头门槛上,告诉我说他们穿越了多少座大山才来到这里。
然后自己有一天终于可以走到青山之外。离很多人已经不算远,在这个交通通讯发达的时代没什么地方算是很远的。
童话里说,小孩长大后,幻想会离开,有一天在大人的回忆里重新作为少年回来。
在清冷的十六铺门口和母亲道别,身边没有人。一个人去赶一趟凌晨的火车。
回忆也不再频繁。
上世纪九十年代是个好时候。那个年代的房子被推倒,树木被重植,花坛被更换,河堤被重建,只有一部分的人还在。按运动的观点来说也不算,按细胞更新来说也不算。他们努力地脱离,一年又一年,谁让过去不是最好。
小时候试着想象小孩描述过的人,另一个漂亮的小孩。没法想出他的样子,因为他从来没有为人所见过。或许他的哥哥也不会知道他是什么模样。
意识里仍旧希望他是老样子,但意识毕竟留不住青山小楼。那首歌不再被传唱,毕竟二十年不会是一个很短的时间,它已经过去。
那总归是关于少年的。
End.

在这篇中,路明非有两个童年回忆,一个是正常万分的父母版,一个是有关于有路鸣泽的爬山虎小屋的。为此创造出平行世界,夜归原著向的路明非过的真正童年生活是后者,十八岁的时候在车站里他的十岁之前记忆被替换成为平行世界路明非的十岁之前的回忆,即前者,十岁之前的两个路明非都没有来到北京而是一直四处跟着父母跑,而且经历有部分重合,平行世界的路明非的虚拟亲人在他的脑海里也没有一个具体容貌,故而出现了在同一时间段里不同回忆的状况,而没有被他人发觉异常。由此看龙族一内容是回忆录式。平行世界里的路明非是属于被动产生的人,所以他的生活也受到表层世界的影响,所以他在平行世界的路麟城的引导下臆造了一个只有大概而并不详细的路鸣泽。也就是一个叫做虚拟朋友的游戏,类似于穆尔克国,虚拟朋友会离开。平行世界的路明非的虚拟亲人在十八岁消失,具体在下一篇寒日。

评论 ( 6 )
热度 ( 3 )

© 秋季不秃不是好鸟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