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无序.

夜归踏书.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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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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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初春,枯水期,大片湖床露出,开满颜色明丽的花。
过一阵子,会有暴雨,长江上游解冻,春汛。花海就埋进水底,烂成一层暗灰色的污泥。
他对于这种花一点也不熟悉,于是踏过去,一步步往已经很浅的湖中走。
确乎是走进去的,在不算熟悉且被动变化的湖底找不到入口。人形在水中使用双腿步行非常累,他想走到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变化成其他不影响活动的生物,因为方便。
最后他看到了冥府灯漏出的光,暗的几乎不可见。
他猛地想起这是什么日子,很冷的早晨,刀锋一样尖锐的阳光切割进眼里。
……
整个大殿里仍旧很暗,搁了夜明石,光线是飘忽的青色。
那边晚上的月亮都是这种颜色的,在你这里看到还真是熟悉……
对方放下石笔,把写了字的灰色沙盘置入冥府灯,叹口气说,你念叨很久了,没看到我在写信么,很吵。
所以呢,看灯看内容,按那些人的话来说,你要玩复古了么。
他把袍子脱了下来,上面沾了黏糊糊的暗绿色水草,扔在那儿随着水波动,张开了衣摆,贴了石砂的台面,格外像是敖家的鳐鱼。
对方撑着手肘,说,我本就是古人,只是你忘了。
多少年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文化。
第一你一定被那些人的传说误导了,第二我这边也有跟时代发展,第三,你才认识我多少年。
也有百来年了……你刚写的什么,看不太懂。
那人朝他皱着眉头笑了。告诉你,你也不懂,是写给我妻子的,一年一封。
你在这多少年了啊……他倒抽了口气,你写了多少。
数不太清。
够长情……他感叹道,你们这些人类出身的都是这个德行么,前段日子去那什么西湖找个老东西叙叙旧,边儿上那小子还硬生生挂了一墙的这玩意儿,什么十年什么两茫茫来着……
对方在他对面坐下来,十年生死两茫茫,那是他老早以前的了,我可没那文采。她在地府待着,不这么写她恐怕看不懂。
反正够长情。
他说着就斜了眼看那人,在泛着青色暗光波动的水里,长久不上岸,面上颜色是惨白的,黑色长发扎的很松,漂的像团散墨,手里握了石笔未放下。
于是他想起什么,很轻地笑了。
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还是你来我这儿的,大约四年前吧。
你还见过他么。
谁。
还能有谁,你关在这里出去过几次见过几个。
有暗门水网连起来的你不知道而已……见过。
就知道你见过不肯说,暗门水网……用那群人的话说,就算我是内陆湖你也不能这么嘲笑我吧。他扯了个笑容。
……什么内陆湖啊你直接通北边了好么。
他随手扯了扯对方头发。你说你要是脾气像当年那么好多好啊,要是你这儿不枯水期多好啊,哎,我前段日子见着他了,你上次见着他……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啊。
也不长,就是我们上上回会面那次。
……已经这么久了么原来。
——过去已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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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来鄱阳湖,那年罕见地没有枯水,虽然水相对而言也不是很深。冥府灯火在水中光亮极盛,忽然庆幸求知欲旺盛的人类看不见它。
四年前来到这里,彭蠡在暗的堪比地府的大殿里燃了冥府灯写信。四年后再次来访,他依然燃着那盏灯在写一封差别不大的信。
冥府有他仍旧貌美如花的妻子,永世不入轮回。
她始终在白玉的奈何桥头舀那碗汤,万仞悬崖忘川黄泉,桥上擦肩来往,桥下流水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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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彭蠡很少见地愿意一同上来游玩,他习惯于坐在他巨大的宫殿里通过别人的叙述了解上方的世界,所以他仍旧是最复古保守的神仙。
当年领着换了衣裳一脸不适应的他上岸,一个阴天,太阳光线微弱。他边眯着眼睛表示光线过于刺目边拧干看上去很狼狈的湿漉漉长发。然后那个可能是我爷爷或者祖爷爷辈但看上去仍然年轻的孩子坐在岸边,带着微笑对我们说,你们上来了。
他不曾是人类,不知道为什么不会长大。
一同去吃饭,意外发现他的实体已经恢复。彭蠡一直在揉眼睛,灯光刺得他很难受,一个劲地想逃。
他坐在我们对面,浅金色的眼睛在刚刚被一层黑色盖住,看起来和人类没有什么差别的样子。
他淡淡地告诉我们说,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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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年前。初见彭蠡,是一个阴天。
他不太习惯过强光线,那天偶然上来,被刺得在岸上揉了半天眼睛,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于是……于是当年他就这么被一群人强行拖离岸边。
这是很晚以后才知道的。那么多年前我就在边上看着,湖上好生的一片烟波浩淼,灰白的水天在流动的水雾中显得略微扭曲。归家的人有披蓑衣,眼中看着清亮透彻,当真的通通透透。他湿淋淋地站在很远的岸上。
那时候被祖宗缠上的还未出世,阴天,那么大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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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重又掉进了一个梦里。
六十年前的事了,他在更深露重的晚间从山顶俯瞰这个湖泊,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人。
这个人笑着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把他拽得弯下腰来亲吻侧脸。
六十多年前他关在一扇门里,和另一个人一遍一遍循环平淡生活。
……
我们往回走,坐到锦绣谷的巨石崖上,山谷中的风很大,几乎要把人掀下去。
头一回知道他等的人是谁,横看竖看都像个人类,顶多是个混血种。小小样子的老祖宗叫他哥哥,一派和谐。小辈们在冷的像湖底地宫的悬崖上吹风,彭蠡挽着他舍不得剪的长头发问,他是谁。
我祖宗的哥哥。
咳……
完全不明,懒得打搅。山里的月光皎白,散在冰冰凉的水汽里,深蓝色夜空,流云颜色偏浅,从身边飞快地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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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那个男人并不很老。
他只有六十多。
轮轮转转多回,他最初有些混乱。二十多岁的那些年有一段时间不见了,大部分日子他常生活在离这里不近不远的一个城市,一次性忘掉了一部分事物慢慢想。三十几岁的时候他想起了很多,慢慢地理清了看开了,于是该活得好就活得好。
然后他带他去鄱阳湖游玩,三十年后他们再度在枯水期鲜花遍野的湖床上坐下。那个外表上的孩子倚着他的左臂,两个人坐的离密集人群很远,谈笑风生。
他叫他哥哥。那个男人掐了朵花儿在他头上笔划,他在笑。
似乎是发现了我们的偷窥,他朝这边刻意地笑了一声,引得那人疑惑地朝我们看过来。
并不是很显老,看上去也只是四十来岁的样子。
彭蠡抽着嘴角面向自己水域面积急剧缩减的湖,什么话都不说。
于是我掐了朵花,手一转夹自个儿耳郭上。对面的扶了扶浅棕色墨镜,眼中意味迷蒙不明。
基本都是大风天,据说是几个月头一回下雨,迷迷蒙蒙的细雨,和着遍野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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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他来到纳木错湖畔,大家都在。
夜间青色月光蔓延如巨树,他惨白着一张脸站在那里,问我们说能不能帮他。
重新出现在世上才可以真正融入他的生活,那个人终于想起他来,堪堪回首的旧时光。
身后彭蠡太白凤凰撂了酒杯,站在一处是各时几世的风华绝代,远处高原苍山白雪。
撩袖子了。
……祖宗,祖宗我帮。
……
没有任何意外状况,谁也没想到那人等不到。
十年前我们问他,你的愿望还没有实现么。他说不,实现了。
到老的几近与人事隔绝,他为他做到了这一步。和那个男人不曾认识,有的时候偶然想起,挺想问问他。
就算是亲人,就算。你有多爱他。
有半个世纪,暗沉沉空荡荡的湖底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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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天气意外的不是很热。
上岸来的时候是傍晚,游人走尽。天色已暗,大风,雷鸣,风雨欲来的光景。
很快要下雨,过段日子会涨水。
一段段的整时,十度枯荣。回忆时间排列无序,季节性涨落的湖水将灯火推得很远。
……
他笑着说,我又有很久没有上来过了。然后慢慢地拨开笼在眼前的那只手,指缝中露出小小的一片灰色天空。
四年前,那时候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什么也没说。
整时段规律的像刻意安排,水珠斜斜地打落进眼里,骤然的暴雨背后是那么多年前的云影天光。
七月,大风天,千里而来。
End.
尾记.
第一节第三人称,中间为纳木错湖神第一人称,最后一节第三人称。
因为联系了另外五篇所以放一下总体设定,基础是中国各种神话传说以及北欧神话。
路鸣泽的设定是西方龙族,和东方龙族有联系。彭蠡是鄱阳湖湖神,太白是洞庭湖湖神,同属长江水系,凤凰是杭州西湖的,纳木错和地理上说的不一样,设定按神话,它通贝加尔湖。
世界设定:既有人也有神。神的领域人无法发现并踏足,人的事件神无法完全插手管理。神只能对人相关的某些事物细节进行细微调整,无法改变全局。分东西方神族,东方主中国神话神族,西方主北欧神族。东方可直接地面联系水系联系,也可自行天庭联系,西方可直接地面联系水系联系,也可自行最高统治区联系。混血种属人类。
神的设定:东方神分两种,一种是天生为神,但成长缓慢,无限期老去不病不死,包括东方龙族,一种是本身为人或者妖,成神之后不再成长,同样不病不死,可以指定部分阳世时的亲友在阴司任职,但无法相见,通讯需通过冥府灯。西方神族基本全为天生神族,和东方天生神相似,有其他非神非人生物,如西方龙族。东西方神有联系。人类龙族混血种可在偶然情况下进入西方龙族的死人之国。
器具:冥府灯用于特定时间向地府特定人士传送小型物品,由东方神持有。暗门水网为各个有联系的湖神河神海神的串门工具,在除去海洋不相关的湖神河神之间不可用,为东西方神族共用,不通最高统治区[天庭,地府,亚萨园,华纳海姆]。
Cp向:路明非×路鸣泽,鄱阳湖水神彭蠡×孟婆,纳木错湖神×鄱阳湖水神彭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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